车,死死卡在一条连导航都放弃的死胡同口。后视镜里,
助理小李那张年轻的脸已经绷成了块石头,手心里的汗把方向盘浸得油光发亮,
声音发虚:“傅总,这地方……要不我再进去问问?万一找错了……”我没作声,
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车窗,视线穿过玻璃,审视着这个仿佛被现代都市遗忘的角落。
墙皮斑驳潮湿,往下淌着绿色的苔痕,空气里那股雨后烂泥的腥味,
混着一股陈年旧物的霉气,像一只无形的手,拧着我的太阳穴,突突直跳。
为了拿下“国家级文物修复基金”那个百亿项目,我必须请动这位业内封神的“青瓷君”。
一个架子大到只见中间人、不见本尊的怪胎。放眼整个商界,
还没人敢让我傅时延纡尊降贵到这种犄角旮旯里来。这地方的每一寸空气,
似乎都在无声地嘲笑着我身上这套高定西装。“不必了。”我推开车门,
懒得理会小李的咋呼。价值六位数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,
发出一声黏腻的“啪嗒”声,鞋底沾上的污泥,像个肮脏的烙印。这声音让我心烦意乱,
只想立刻揪出那个所谓的“大师”,用钱砸到他点头,然后迅速离开这个鬼地方。巷子尽头,
是一扇看不出原色的木门,门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“静”字木牌,字迹倒是风骨犹存。
青瓷君?我扯了扯嘴角,心底冷笑。我倒要看看,是何方神圣,敢在我傅时延面前,
摆这种不入流的文人酸谱。我懒得敲门,手掌按在粗糙的门板上,直接发力推开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股混杂着湿润泥土和矿石粉尘的气味扑面而来,比巷子里的霉味更浓烈,
却意外的好闻,带着一种沉静的质感。屋里光线很暗,
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暖光灯悬在巨大的工作台上方。
台上堆满了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工具和瓶罐,一个身影正背对着我,俯身在灯下,
专注得像一尊雕塑。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,
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地在脑后盘着,露出的一截后颈,在灯光下白得晃眼。
我清了清嗓子,试图用我惯常的、带着压迫感的声音宣告我的到来,夺回这里的主场。
“我找青瓷君。”那个身影的动作停了一下,幅度很小,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叶。然后,
她缓缓转过身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抽成了真空。
我的呼吸、我的心跳、我脑子里所有关于谈判的预案,都在她转过身来的那一秒,尽数停摆。
世界,死一般的寂静。那张脸,我曾日夜相对,也曾亲手推开。清冷,素净。
只是褪去了三年前身为我傅时延妻子的温顺与隐忍,
只剩下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静和……陌生。苏清颜。我那个被我评价为“不务正业,
整天就知道玩泥巴”,最终被我一句“你不嫌脏,我都嫌丢人”逼得净身出户的前妻。
无数个荒唐的念头在我脑中冲撞、爆炸,
最后只剩下一个冰冷得可笑的事实:怎么他妈的是她?我动了动嘴唇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
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只能徒劳地翕动。我死死地盯着她,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,
一丝见到我之后的措手不及。可她没有。她看着我,那双我曾吻过的眼睛里,
没有重逢的喜悦,没有被前夫找上门的怨怼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。平静得,
就像在看一个预约上门、不知姓名的陌生客户。接着,她的视线越过我僵直的身体,
落在我身后小李死死抱着的恒温箱上,淡淡地开了口,声音像她手下的瓷器,光滑、冰冷,
没有温度。“傅总,请坐。来看残片的?”傅总。她叫我傅总。
这两个字像两根淬了冰的钢针,穿过三年的时光,直直扎进我的耳膜。
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崩盘的声音。过去,她只会软软地叫我“时延”,
哪怕是在我们吵得最凶的时候。现在,她用这两个字,
在我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。她似乎根本没察觉我的失态,径直朝我走来。
在我助理近乎呆滞的注视中,伸出了手。那双手上沾着灰白色的干泥,
指甲缝里也嵌着洗不掉的颜色。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三年前的一个晚宴,
她想为我整理领带,我皱着眉躲开,说:“你刚玩完泥巴,别碰我几万块的领带。”而现在,
这双我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手,就这么“脏兮兮”地伸了过来,
目标是小李怀里那个比她整个人看起来都贵重的恒温箱。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停顿,
动作顿了一下,但只是毫不在意地在自己的围裙上随意蹭了蹭,便从小李几乎要石化的手中,
接过了那个箱子。她的动作很稳,稳得让我心慌。就是这双“泥巴手”,在打开箱子,
拿起那块我花天价拍下的宋代汝窑残片时,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,
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。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碎片的断裂处,眼神专注到极致,
仿佛她的整个世界,都浓缩在了手上那块小小的瓷片里。我,以及我带来的百亿项目,
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。“断口锐器所致,还好,没有二次损伤。”她像是在自言自语,
又像是在对那块残片说话,从头到尾,没再分给我一个多余的眼神。我被她无视得彻彻底底。
一股混杂着屈辱和暴躁的火气,从胃里烧到喉咙口。三年前,
我嫌她摆弄这些瓶瓶罐罐不体面,嫌她满身泥土味。三年后,我却为了一个上亿的项目,
像个孙子一样站在这里,求她出手。何其讽刺!我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,
找回商场上那副无往不利的腔调,试图用我最熟悉的方式,夺回控制权。“修复它。
”我盯着她的侧脸,一字一顿,声音冷硬,“条件你开。”我刻意加重了“条件”二字,
这是我最熟悉的语言,也是我过去唯一能掌控她的武器。钱,
是我的世界里无所不能的通行证。我相信,没有人能拒绝。苏清颜终于把目光从瓷片上移开,
抬起头看向我。她那双眸子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
把我所有的傲慢、强势、以及此刻内心的狼狈,都照得一清二楚。她没说话,
只是把那块残片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里,盖好。然后擦了擦手,
从那张凌乱的工作台上拿起一份用文件夹夹好的文件,不轻不重地,推到我面前的茶几上。
茶几上还摆着几块形态各异的石头,我的文件只能挤在一个小小的角落。“傅总,我的规矩,
不先谈钱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力量。“先看合同。
”她抬了抬下巴,示意我,“修复这块残片,有代价。如果你付得起,我们再谈后面的事。
”代价?我嗤笑一声,有什么代价是我的钱付不起的?我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,
抄起了那份文件。纸张的触感很普通,远不如我办公室里任何一份合同来得精致。
我快速翻开,目光直接跳到最关键的权责与要求部分。【合作期间,
甲方(傅时延)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乙方(苏清颜)的修复流程与工作习惯。】【合作期间,
修复方案由乙方全权制定,无需向甲方解释。】我的眉心开始突突直跳。这些条款,
与其说是合作,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命令。我强压着火气,继续往下看。【合作期间,
为确保修复进度,甲方需保证24小时待命,
配合乙方进行资料查找、体力搬运等所有辅助工作。】【修复期间产生的所有费用,
包括但不限于材料、差旅、设备损耗,均由甲方承担,且无报销上限。
】【最重要的一条:合作期间,甲方所有个人行为,需无条件听从乙方安排。】荒唐!
这他妈哪是合同,这分明是份卖身契!“啪!”我再也控制不住,
一把将文件狠狠砸在落满灰尘的茶几上。茶几震了一下,
扬起的细小尘埃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,像是在无声嘲笑我的失控。“苏清颜,你这是敲诈!
”我低吼。她甚至没回头。那块灰色的泥巴在她手里被不疾不徐地***、按压,
仿佛那才是她的全世界。她的声音,就跟她手里的泥一样,又冷又没有一丝温度。“傅总,
你可以选择不接受。”“一千万。”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,感觉胸口堵着一团火,
几乎要炸开,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了?我记得你以前摆弄这些破玩意儿,可不是为了钱。
”我故意提起过去,就是想刺痛她,想看她失态,想让她记起,
她曾经是那个凡事都要看我脸色的傅太太。她***的动作,终于停了。她缓缓转过身,
那张素净的脸上面无表情。她就那么清清冷冷地看着我,没有愤怒,没有怨恨,
只有一种让我心底无端发毛的平静。“为了钱?”她重复了一遍,唇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,
那不是笑,是比冰还冷的讥讽。“傅总,你记性真差。三年前,我修复一件唐三彩,
熬了整整三天,工作室的灯就没关过。你半夜一身酒气地回来,推开门,
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——”她停顿了一下,每一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,
像一颗颗冰雹砸在我的耳膜上。“‘把灯关了,吵到我睡觉了’。”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
像被人用闷棍狠狠地敲了一下。有这回事吗?那个画面瞬间在我脑中炸开——我满身酒气,
被项目搞得心烦意乱,只想倒头就睡。推开次卧的门,却被一盏刺眼的台灯晃了眼。灯下,
是苏清颜熬得通红的眼睛,和她面前那些我看不懂的瓶瓶罐罐。
我当时……好像真的就是那么说的。我他妈的竟然把这事给忘了!“在傅总眼里,
我的事业是‘玩票’,我的心血会‘吵’到你。”她一步步朝我走近,
身上的泥土味随着她的靠近而愈发清晰。她站定在我面前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
映出我此刻所有的狼狈。“所以现在,我只是明码标价。钱,买我的技术,我的时间,
还有……让你学会尊重的代价。”“你——”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
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。羞辱,愤怒,还有被掀开旧账的难堪,搅得我血液都在发烫。
好,很好。我掏出手机,当着她的面,用一种刻意放慢的动作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“陈老,
是我,傅时延。我这儿碰上个刺头,一个修复师,架子太大,想请您老出山,帮忙说说情。
”电话那头,是德高望重的老策展人陈老,傅氏集团在文化圈最重要的合作伙伴。
在那个圈子里,他一句话,比我傅时延的一千万管用得多。苏清颜,你想用专业拿捏我?
我就让你看看,在真正的人脉和权力面前,你那点可笑的清高,有多么不堪一击!挂了电话,
我抱着胳膊,重新坐回椅子上,双腿交叠,摆出我最习惯的谈判姿态。
我甚至已经在脑子里预演,待会儿陈老一到,苏清颜那张冰块脸会怎么一点点裂开,
她会如何惊慌失措,又是如何在我面前低下她那高傲的头。不到二十分钟,
巷子口就传来了陈老那洪亮的大嗓门,夹杂着助理小李谄媚的引路声。“时延啊,
什么人这么大牌,还要我这老头子亲自跑一趟?这犄角旮旯的,车都开不进来!
”我嘴边噙着一丝冷笑,站起身,准备迎接我的“救兵”。陈老风风火火地一脚踏进门,
一边拍着裤腿上的灰,一边抱怨:“什么大师这么神神叨叨的……”可当他抬起头,
看清屋里站着的人时,后半句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。下一秒,他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,
瞬间凝固,然后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,眼睛越瞪越大。“清……清颜老师?!
”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完全无视了旁边伸着手准备迎接的我,一把抓住苏清颜的手。
就是那双我刚才还嫌弃沾满泥垢的手,此刻被陈老当成稀世珍宝一样,小心翼翼地捧着。
“您怎么在这儿?!上次您帮故宫修的那件汝窑笔洗,我的天,那叫一个鬼斧神工!
圈里那帮老家伙都传疯了,说您那手‘无痕修复’简直是神技!
我排了半年的队想请您喝杯茶都没约上,今天可算让我逮着了!”我的手僵在半空中,
脸上的表情彻底碎裂。清颜……老师?我旁边的助理小李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,
看看陈老,又看看苏清颜,最后惊恐地看向我,
眼神里全是“傅总我们是不是闯大祸了”的求救信号。
陈老压根没注意到我们主仆二人的窘态,拉着苏清颜滔滔不绝,那种眼神,那种语气,
就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见到了自己的神祇。“对了,”陈老猛地想起什么,终于转头看向我,
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,“时延,你刚才电话里说,要我‘说说情’的那个刺头,
不会……不会就是清颜老师吧?”我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,
一个字都吐不出来,只能在陈老审视的目光中,僵硬地点了点头。陈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,
刚刚还和煦如春风的语气,此刻严厉得像是在审判。“胡闹!傅时延,我告诉你,
能请到清颜老师出手,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!你还想让我‘说情’?
你拿商场上那套对付谁都行,但对她,就是对我们整个文物修复界的亵渎!
”“我……”我感觉血都涌到了脸上,烫得像被人甩了两个耳光。周围静得可怕,
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尴尬。我能感觉到小李那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视线,陈老那失望的视线,
还有苏清颜那道平静的视线,都变成了实质的耳光,一下下抽在我的脸上。
“你知道她为了找一种失传的‘天青釉’配方,在大山里的破窑址待了几个月吗?
你知道她为了还原一个微米级的色彩分层,能对着显微镜几天几夜不睡觉吗?一千万?
”陈老气得直吹胡子,指着我的鼻子,“我告诉你,就算你出十个亿,只要清颜老师不点头,
你那块破瓷片,就永远只能是块躺在箱子里的垃圾!”我杵在那儿,像个小丑,
彻底成了一个笑话。我引以为傲的金钱,我无往不利的人脉,在这一刻,被批驳得一文不值。
而苏清颜,从头到尾,都没多说一个字。她只是在陈老训斥我的时候,朝我这边瞥了一下。
那一眼里,什么情绪都没有。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:看,这就是你永远不懂,
也永远轻视的世界。陈老还在气头上,转头又对苏清颜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:“清颜老师,
您别理这小子,他懂个屁的艺术!您什么时候有空,我扫榻相迎,
咱们必须好好聊聊那笔洗的修复思路!”苏清颜终于有了反应。她对我视而不见,
只朝陈老微微颔首。“陈老客气了。下周三吧,我正好有空。”说完,她走回茶几边,弯腰,
捡起那份被我摔在地上的合同。她用指尖,轻轻掸了掸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尘,
动作优雅又从容,仿佛在掸去我刚刚所有可笑的挣扎。然后,她将合同重新递到我面前,
推到了我僵硬的手边。“傅总,想好了吗?”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
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力量。“签,还是不签?”我捏着那支该死的笔,手腕都在抖。
傅时延。我这辈子,就没写过这么屈辱的三个字。合同上的每一个条款,都像一记耳光,
扇在我脸上,**辣地疼。什么“甲方需24小时待命”,什么“无报销上限”,
这他妈签的不是合同,是卖身契!陈老那个老东西,临走前,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垃圾。
他把苏清颜当祖宗一样供着,对我这个给他送钱的金主,鼻子不是鼻子,眼睛不是眼睛。
“啪!”我把笔一摔,将签好字的合同推过去,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“现在,
你满意了?苏、大、师。”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慢条斯理地把合同收进一个破木盒里。
那宝贝的样子,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是哪个皇帝的圣旨。“傅总,这是规矩。
”她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,“明天早上七点,带上你的瓷片,来工作室。别迟到,
我的时间很金贵。”说完,她转身进了里屋,只留给我一个沾着泥点的清瘦背影。
我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架上,震得上面的瓶瓶罐罐一阵哀嚎。助理小李吓得一哆嗦,
凑过来劝:“傅总,您消消气……要不,咱们先撤?”“撤?
”我环视着这间破烂却干净得过分的工作室,这里每一寸空气都透着我无法理解的固执,
“我倒要看看,她苏清颜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!”第二天,我准时出现在工作室门口,
手里捧着那个装着天价瓷片的盒子。然后,我堂堂傅氏集团总裁,
开始了为期一周的苦力生涯。“傅时延,这袋高岭土,搬到院子里筛一遍。”“傅时延,
去城东的老街,买二两鱼鳔,告诉老板,我要三年以上的陈货。”“傅时延,过来磨这个,
磨到粉末能穿过三百目的筛网。”我穿着几万块的手工定制西装,干着时薪三十块的杂活,
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,身上沾满了灰。而她,苏清颜,永远是那副死人样子,
对着一堆破烂敲敲打打,好像我只是个会喘气的工具。这天,
我正蹲在地上磨一种有股怪味的石头,累得腰都快断了,助理小李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。
“傅总,不好了!网上出事了!”他把手机怼到我面前,屏幕上一个论坛帖子,
标题又红又粗,晃得我眼晕。【惊天大瓜!所谓“非遗大师”苏清颜,
竟是靠化学胶水糊弄人的江湖骗子?】下面的跟帖乌烟瘴气,不堪入目。“笑死,
哪有什么‘无痕修复’,肯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高科技粘合剂!
”“听说她以前是豪门弃妇,离婚了没钱花,才出来捞金的吧?这种人谈什么匠心?
”一个ID叫“古瓷王工”的上蹿下跳,话说得最毒:“什么***大师,
修复过程从来不敢公开,我看就是心虚!我们传统手艺人的脸,都被她丢尽了!
”我胸口一股邪火“噌”地就蹿了上来。骗子?她要是骗子,
能把我这个总裁使唤得跟孙子一样?她用的那些土方子,又臭又原始,
跟“高科技”三个字有半毛钱关系?“这个王工,什么来路?”我冷着脸问。
小李赶紧汇报:“王宏,业内的修复师。以前跟苏**在一个项目里,因为修复理念不合,
被苏**当众指出一个技术硬伤,一直记恨着。”原来是个手下败将,在这儿搞泼脏水这套。
我看向里屋,苏清颜正戴着一副老旧的放大镜,用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工具,
专注地清理着瓷片上的污垢,对外界的喧嚣置若罔闻。她就这么能忍?
名声都快被这帮人踩进泥里了!“傅总,这事儿影响太坏了!要不要我马上联系公关处理?
”“不用。”我鬼使神差地拒绝了。我突然很想看看,这个一身傲骨的前妻,
要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。机会很快就来了。三天后,城里一个地产富商办私人文物鉴赏会,
我陪着一个重要的合作方出席。让我没想到的是,苏清颜竟然也在。她不是来应酬的,
是主人家重金请来,当场展示修复一只宋代官窑冲线碗。那个王工果然也在,他端着酒杯,
在人群里阴阳怪气:“今天可得好好开开眼,见识一下苏老师的‘独门绝技’!
希望别是什么见不得光的‘现代魔术’啊。”周围响起一阵暧昧的低笑。
我身边的合作方皱起眉,压低声音问我:“傅总,这位苏老师……靠谱吗?网上那些传闻,
我可也听说了。”我喉咙发干,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就在这时,场地的灯光暗下,
只留一束聚光灯打在中央的工作台上。苏清颜就坐在那束光里,对周遭一切议论充耳不闻。
她面前没有花里胡哨的仪器,只有一个酒精灯,一口小锅,
里面熬着黏糊糊、散发着淡淡腥气的***液体。王工的嗤笑声不大不小,
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:“看吧,装神弄鬼。都什么年代了,还用鱼鳔胶?那玩意儿干得慢,
强度又差,也就糊弄糊弄你们这些外行!”苏清颜没理他,她用一根细如发丝的毛笔,
蘸取锅里熬好的胶,小心翼翼地渗入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。紧接着,全场死寂。
高清摄像机将她的操作放大了几百倍,投在巨大的屏幕上。
她拿起另一件尖端比针尖还细的工具,蘸上自己调配的、与古瓷釉色别无二致的釉料,
开始在裂纹上“点画”。所有人都看傻了。她不是在填补,而是在用那根针,一层,一层,
又一层地,把色彩“堆”上去。每一层的颜色都有着微米级的差别,从深到浅,从明到暗,
完美地复刻了古瓷釉面在千年岁月里形成的自然色泽过渡。那不是修复。那是让时光倒流。
我身边的合作方,一个见多识广的**湖,手里的酒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
他却毫无察觉,只是死死盯着屏幕,
念着:“天……这是……失传的‘微米级色彩分层’……我只在古籍上见过……”王工的脸,
瞬间血色尽失,惨白如纸。他瘫在椅子上,额头的冷汗一颗颗滚下来。作为内行,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眼前这一幕,是足以打败整个行业认知的神迹。一个小时后,
苏清颜放下了工具。聚光灯下,那只官窑小碗完美如初,曾经的伤痕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王工像被抽干了精气神,彻底瘫了。
苏清颜从头到尾,没有看他一眼,没有说一句辩解的话。她只是做完了自己的事。然后,
她当着所有人的面,开始清洗她的工具,洗得那么认真,那么专注。我站在人群边缘,
看着她被一群收藏界大佬和专家围在中心,众星捧月。而我,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。
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老那句怒喝:“就算你出十个亿,只要清颜老师不点头,
你那块破瓷片,就永远只能是块垃圾!”原来,他说的都是真的。我又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。
她熬了三天三夜,眼睛熬得通红,而我一身酒气地推开门,不耐烦地吼她:“把灯关了,
吵到我睡觉了。”那一刻,我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,在狠狠地抽我的脸。我终于意识到,
我当年随手关掉的,根本不是一盏破灯。我关掉的,是她整个璀璨夺目的世界。人群中,
我的合作方已经挤了过去,正满脸激动地向苏清颜递名片,那副谄媚的样子,
比对我时有过之而无不及。而我,还站在这里,
口袋里揣着那份我以为能拿捏她的“卖身契”。巨大的荒谬感淹没了我。
我看着那个被光芒笼罩的背影,第一次,不是想征服她,不是想羞辱她。而是想走过去,
哪怕只是站在她世界的边缘,看一眼。可我的脚,却像灌了铅一样,一步也动不了。
私人鉴赏会一结束,我几乎是逃回了公司。顶层办公室里静得可怕,
落地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,每一盏都像是傅氏集团的功勋章。可我一闭上眼,
脑子里就全是那只被修复得天衣无缝的官窑碗。还有苏清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。
我烦躁地扯开领带,将价值不菲的钢笔“啪”地一声折成两段。助理小李跟在我身后,
连呼吸都放轻了。“傅总……”“滚出去!”他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门口。
我把自己摔进巨大的真皮座椅里,第一次感觉这间象征着我权势巅峰的办公室,
像一个华丽的牢笼。钱、地位、人脉……这些我引以为傲的东西,在她那个世界里,
连个响儿都听不见。这几天在工作室当牛做马,我以为自己已经踏进了她的世界。
现在才明白,我顶多算个在门口刨了两下土的野狗,连门从哪开都不知道。
我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!我傅时延活了三十年,想要的东西,从来没有得不到的。
苏清颜……她凭什么?我猛地站起来,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,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。不对。
这个世界上没有无欲无求的人。她苏清颜是人,不是神。钱打动不了她,权势压不倒她,
那她一定有别的软肋!她是个匠人,是个把那些破烂看得比命还重的匠人!她一定需要什么,
修复需要材料,研究需要古籍,总有一样东西,是她拼了命也想得到,而只有我能给的!
我抓起内线电话,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扭曲。“小李!给我查!不计一切代价,
查出苏清颜最近在找什么,需要什么!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!
尤其是材料、工具、配方这类东西!”商场如战场,情报就是刀。这一次,
我要找到她的命门,然后亲手把刀递过去。效率高得惊人,不到半天,
一份加密文件就传到了我的电脑上。我死死盯着屏幕,
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。“目标人物:苏清颜。
近期动向:正疯狂寻找一种名为‘霞青釉’的古法釉料。此釉料配方早已失传,
现存成品极少。经专家评估,此釉料是完美修复您手中那块汝窑残片,
复原其‘雨过天青云***’神韵的唯一关键材料。”霞青釉……我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原来如此。她接下我的活,却迟迟没有大的进展,是在等这个。“这东西现在在谁手里?
”我拨通小李的电话,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
小李的声音有些古怪:“傅总,查到了。目前已知存世量最大的一批霞青釉,
在一个叫傅美玲的女人手里。”傅美玲。我那个自从丈夫破产后,就钻进钱眼里,
变得刻薄又贪婪的姑妈。我脑中瞬间浮现出她那张画着精致妆容,却掩不住市侩气的脸。
小李的声音继续传来:“而且……苏**已经通过渠道联系过傅美玲,想高价收购,
但被拒绝了。傅美玲嫌她出价太低,像打发叫花子。她正联系一个香港的掮客,
准备把这批釉料卖给一个海外的私人博物馆,据说对方出价很高。”卖给海外?
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。我虽然不懂文物,但也清楚,这些老祖宗留下的东西,
一旦流出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苏清颜……她现在一定快急疯了吧。一个疯狂又卑劣的念头,
在我脑中瞬间成型。机会。一个能让她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,不得不走向我的机会。
我划开手机通讯录,找到那个几乎从不联系的号码拨了过去。“喂?”电话那头,
我姑妈傅美玲那特有的,带着精明算计的腔调响了起来,“哟,这不是我们傅家的大总裁吗?
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说吧,是看上哪块地了,还是想让姑妈帮你牵个什么线?”“姑妈,
你手里是不是有一批霞青釉?”我懒得和她废话。“是啊,宝贝着呢!”她立刻警惕起来,
“前两天还有个玩泥巴的黄毛丫头想买,开那点价,真当我是傻子!怎么,时延,
你也有兴趣?”“一个朋友想要。”我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配合我演场戏。三天后,
在你那个茶室,把那个海外买家和苏清颜都约来,告诉她们,价高者得。
”傅美玲在电话那头咯咯笑了起来,算盘打得噼啪响:“演戏?我有什么好处?
”“事成之后,我按市场价的三倍,买下你那批釉料。”“好!时延你就是爽快!一言为定!
”她答应得比谁都快,声音里全是贪婪。挂了电话,**在椅背上,
感觉自己像个把灵魂抵押给魔鬼的赌徒。我知道,我这么做很**。但我更知道,
苏清颜一定会来。为了那批釉料,她就算明知是龙潭虎穴,也得闯。……三天后,
傅美玲的私人茶室。我到的时候,没有立刻进去。隔着一道紫檀木的镂空屏风,
我能清晰地听到里面我姑妈那尖酸刻薄的声音。“苏**,你别怪我现实。你看,
约翰先生这边,两百万美金,当场转账。你呢?情怀不能当饭吃,更不能变成美金啊。
”一个带着口音的男声响起:“傅女士,我们博物馆对这批材料非常有诚意,
这对我们研究东方古陶瓷的演变,有无法估量的价值。”我没听到苏清颜的声音。
但我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,脊背一定挺得笔直,指甲恐怕已经掐进了掌心。“苏**,
你要是再拿不出诚意,那可就别怪我了。”傅美玲的声音充满了胜利者的炫耀,“这东西,
马上就要属于约翰先生了。”就是现在。我一把推开沉重的木门。
茶室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动,齐刷刷地看向我。
我姑妈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“惊讶”:“时延?你怎么来了?
”苏清颜在看到我的那一刻,那双总是清冷如月的眼睛里,终于泛起了波澜。先是错愕,
随即,那错愕就变成了冰冷的寒意和了然。她明白了。这是我为她量身定做的陷阱。
我没有理会任何人,径直穿过茶室,走到她的面前。我的影子,将她完全笼罩。“这批釉料,
我要了。”我先是对傅美玲说的,然后,视线死死钉在苏清颜的脸上。我从西装口袋里,
拿出那份她签过字,被她宝贝似的收在木盒里的合同。当着所有人的面,我把它举到她眼前。
然后,极慢,极用力地,将它撕成了两半。纸张碎裂的声音,在安静的茶室里,格外刺耳。
“但是,从现在起,我们的合同,作废了。”我向前逼近一步,
几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泥土和草木清香,那是我这辈子闻过最干净,
也最让我心烦意乱的味道。“我不缺钱,苏清颜。”我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锤子,
砸在她的心上。“我要的,是你的时间。”我停顿了一下,
看着她那双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瞳孔,把那个最**,也最真实的目的,一字一顿地,
送进她的耳朵里。“以及——”“你主动靠近我。”茶室里,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我撕碎合同的动作,在苏清颜的瞳孔里被放慢了无数倍。那些飘落的纸屑,
就像我那点可怜又可笑的、自以为是的掌控力,摔在地上,无声无息。
傅美玲和我那个所谓的“海外买家”,早就吓得噤若寒蝉。苏清颜终于有了反应。她没发火,
也没质问,只是看着一地狼藉,然后抬起脸看我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“可以。”就这两个字。
我心里猛地一跳,一丝扭曲的胜利感还没来得及升起,她下一句话就砸了过来。